清晨,我在半睡半醒之間又聽到了布穀鳥的叫聲。
“布穀、布穀,布穀、布穀……”
此時天已大亮,窗子篩落一地杏黃色的霞光;窗台上綻放的白色梔子花在初夏的晨風裏搖曳。暗香浮動裏,我翻身起床。看看手機日曆,還有三天就芒種了,怪不得能聽到布穀鳥的叫聲。
我老家在農(nong) 村,每年芒種前後都會(hui) 聽到布穀鳥的叫聲。布穀鳥一年之中隻在芒種前後鳴叫,仿佛在召喚遠離故鄉(xiang) 的遊子:麥子快要熟了,一定要回家收麥。布穀鳥是唯一和時令節氣有關(guan) 聯的鳥類,它每一次鳴叫都會(hui) 讓我如聞鄉(xiang) 音般心生親(qin) 切。今天正好休班,我索性推了不必去的應酬,回老家看看吧,看看久違的故鄉(xiang) ,看看年邁的父母,看看那些無數次出現在我夢境裏的麥子。
驅車十幾分鍾的路程,有時就像隔了山、隔了海,工作忙起來、瑣事纏身,個(ge) 把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。回到家,和父母聊了一會(hui) 兒(er) 家常,我和父母說想去地裏看看麥子。母親(qin) 還笑我,一個(ge) 麥子有啥好看的?我隻是笑笑,信步走出家門。
村莊依舊,路還是那路,村居新舊夾雜,還好,村頭的老槐樹還在,還努力的冒出新枝,將綠嶄嶄的枝葉舉(ju) 得高高的,在六月的風裏喧嘩。老槐樹下兩(liang) 片摞在一起被村人當做凳子的老磨盤卻消失不見了,地麵已經硬化成水泥操場,安裝了很多健身器材,我看見院裏的二大爺在健身,就招手給他打招呼:“大爺,在健身哈。”他遙遙回我一句:“昂,天氣不錯。”二大爺耳背,但視力尚佳,他一般都是看人唇形猜測交談內(nei) 容。
四新河還是四新河,清涼涼的河水暗流湧動,一路向北,並入龐大的徒駭河水係,最後入渤海而去。
天似穹窿,更像一口無邊無際的、藍色透明的大鍋,覆在同樣無邊無際的大地上。我閉上眼睛,深嗅風中幹燥的麥芒的氣息,還有苦艾苦澀辛辣的氣息。我能感覺到風從(cong) 遠處而起,一路扶搖,掠過遠處的白楊林,撫過已經泛黃的麥子,拂過我的眉發、我緊閉著的雙眼。我能感覺到有熱熱的液體(ti) 被風引出,流過熱辣辣的臉龐,無聲的滴落在千百年靜默如斯、厚重蒼涼的土地上。我還聽到麥芒在風中摩擦發出的輕微的“欻欻”聲,以及四新河裏傳(chuan) 來的三兩(liang) 聲蛙鳴,蛙們(men) 遙相呼應,互相應答。還有野鴿子、野鵪鶉的鳴叫……
我的思緒猶如白馬過隙,“噠、噠、噠”向著記憶最深處而去:我還是當年懵懂無知的孩童,最疼愛我的奶奶還在。眼睛失明的她還喜歡我做她的眼,做她的拐棍,每年芒種時領她去田裏聽麥子。
時過多年,我早已年過不惑,奶奶也已經去世多年。但我還是會(hui) 在芒種前後趕回老家,一個(ge) 人去田野裏看看麥子。更確切的說,是去聽麥子,就像奶奶那樣,去聽,用心去聽,替奶奶聽那些麥子的心語。可我卻不知道:奶奶聽到的麥子,和我所聽到的麥子,又會(hui) 有什麽(me) 不同?
還記得,我曾經問過奶奶:“你說天就像一口大鍋,我長大了能走到鍋沿那裏去嗎?會(hui) 不會(hui) 迷路,再也回不了家?”
奶奶在我的引領下挪動著半拃長的小腳,我看到熏熱的風吹過奶奶的臉,一綹銀白色的發在她臉上拂來拂去:“孩兒(er) 啊,隻要咱這村莊還在,咱家的麥子地還在,你就不會(hui) 迷路。”
布穀鳥鳴叫著飛過,我問奶奶:“這是什麽(me) 鳥?叫得我心慌哩!”奶奶告訴我這是布穀鳥兒(er) 。
“奶奶,布穀鳥每年都來咱們(men) 這裏鳴叫嗎?”
“每年芒種前後都來。”
“奶奶,它們(men) 叫什麽(me) ?”
“麥黃,麥熟,收麥、收穀。”
“奶奶,還有呢?”
“你在哪裏?我在外地,麥黃麥熟,回來收麥收穀。”
“奶奶,布穀鳥會(hui) 說這麽(me) 多話嗎?”
“會(hui) 啊,布穀鳥每年都呼喚離家的人回家收麥呢!孩兒(er) 啊,你以後不管有多遠,隻要聽到布穀鳥的叫聲一定要回家,替我聽聽麥子。”
活了大半輩子,我還從(cong) 來都沒有走到過天邊那麽(me) 遠的地方;還好,我還記得布穀鳥情真意切地鳴叫,還記得我對奶奶無聲的諾言。